榮譽與嘉獎

每年一月份是香港音樂界熱鬧的時刻,四大傳媒(註一)分別舉行私人派對式的「頒獎典禮」。獎項之多,簡直無法細數註二,幸而歌迷觀眾只求一睹偶像風采,已不再像九十年代般,計較誰人某某得獎,以致「典禮」淪為「獎項人人有份」的時裝表演,可謂求仁得仁。


人人皆望自己得獎。學生時代,有成績優異獎,靠比併讀書成績;童軍等制服團體,有各式各樣的技能獎章,象徵成員在團體中的表現優劣。除了金錢或獎品的價值外,嘉獎是種榮譽,將得獎人的良好品質公告天下。

社會所設的獎項各式各樣,從運動競賽的獎牌至學院院成挑選的藝術獎(如格林美獎、奧斯卡獎),由於評審制度不同,公信力也有天壤之別。近年,中國人熱忱追趕西方模式,除了自取其辱的「孔子和平獎」,較有規模的是「邵逸夫獎」,這些獎皆在模仿「諾貝爾獎」,希望有朝一天能有此名聲。

諾貝爾與費曼

「諾貝爾獎」是世上獎項之最,人人趨之若鶩,但樹大招風,經常引來爭議(註三),卻鮮有人不拜服其名。史上曾自願拒絕領獎只有兩人(註四)──法國哲學家沙特一概拒絕任何榮譽或獎項;越南政治家黎德壽,則以當時越南仍處於戰亂為由拒絕領獎。另一位公開質疑「諾貝爾獎」的,則是費曼。


理察‧費曼(Richard Feynman,1918 –1988)是美國物理學家,創出研究量子電動力學和粒子物理學的新工具,並因此獲得1965年諾貝爾物理學獎。費曼一生離經叛道,最不喜歡規則和官僚制度,可是,費曼並沒有拒絕領獎,因為拒絕領獎比乖乖去領獎麻煩得多(顯然拒絕所引發的外交風波和報導篇幅會大得多)(註五),越洋獲獎後,他似乎終於體會到獎項和榮譽的意義(註六):

為此,我感謝諾貝爾先生,以及諸位,如此努力用這種特殊方式去實現他的遺願。
瑞典的朋友,請您們見諒,因為我終於了解到,這些榮譽和儀式確能打動人心,睿智和善的人甚至能以此傳播仁愛,遍及眾人,甚至到達遠離瑞典的領土。為此,我再次感謝您們。


領獎後,費曼成為家傳戶曉的名人,有好幾次,到學校演講物理題目,他心想能聽懂這些題目的學生不多於五十人,結果卻引來幾百人擠進個狹小房間。他去到甚麼地方,都引來大批慕名而來的人,費曼對諾貝爾獎的不悅與日俱增,從以下訪問中,可見一斑(註七):

記者:諾貝爾獎有甚麼價值?

費曼:我對諾貝爾獎一無所知,我無法了解這個獎是為了甚麼,甚麼人值得拿甚麼獎。如果瑞典學院中有人決定了甲某或乙某得獎,就由得他們吧。[靜止]我與諾貝爾獎毫無關係,這個獎是個煩惱。我對榮譽沒有好感……我認為瑞典學院的某某隨意決定那個作品夠格配得上大獎是毫無道理──我已經得到最好的獎品,那是發掘新事物和造福他人的喜悅,這是確實可見的東西,對我來說,榮譽並不真實,我不信榮譽。

無人比費曼更有資格討論榮譽與嘉獎,費曼憶述他父親曾指著電視上某國的皇室成員,批評那些夾道歡迎的平民是多麼可笑──皇室成員只是凡人,他們跟所有人一樣,有各種問題和生理需要,一般人膜拜不過是他們身上的制服,脫下制服後,皇帝親王也不過是同一副皮囊。


費曼不信榮譽和嘉獎,就是不信人們身上的制服,榮譽不過是人們強加在別人的制服,既不能反映真性情,更無法說明人生在世的價值。諾貝爾獎名聲之大,也只是獲獎的人對社會貢獻良多,備受尊敬,如同多如繁星的音樂獎,榮譽與嘉獎只是虛名。


即使如此,沒有虛名,我們便恍惚衣不蔽體,羞於見人。我們還是以各種虛名去包裝自己,了解他人,並且樂此不疲。

 

註一:四大傳媒分別是香港電視廣播有限公司(TVB)、香港電台(RTHK)、香港商業電台和新城電台。
註二:例如,2014年新城勁爆頒獎禮得獎名單
註三:較近期的例子有2009年和平獎得主奧巴馬和2010年和平獎得主劉曉波。
註四:歷史上,兩位自願拒絕領獎的分別是,1964年文學獎得主沙特(Jean-Paul Sartre)和1973年和平獎得主黎德壽(Lê Đức Thọ)。
註五:詳見費曼的回憶錄:"Surely You're Joking, Mr. Feynman!": Adventures of a Curious Character。
註六:費曼於諾貝爾獎晚宴演詞全文,本文翻譯部份如下:
For this, I thank Alfred Nobel and the many who worked so hard to carry out his wishes in this particular way.
And so, you Swedish people, with your honors, and your trumpets, and your king - forgive me. For I understand at last - such things provide entrance to the heart. Used by a wise and peaceful people they can generate good feeling, even love, among men, even in lands far beyond your own. For that lesson, I thank you.
註七:1981年英國廣播公司的訪問,完整版節錄版本文翻譯部份如下
Reporter: What is worth in Nobel Prize?
Feynman: I don’t know anything about Nobel Prize. I don’t understand what’s all about. What worth what? And if the people in the Swedish Academy decide that X, Y and Z to win a Nobel Prize, then so be it. [long pause] I don’t have anything to do with Nobel Prize. It’s a pain in the neck. [pause] I don't like honors… I don’t see that it makes any point that someone in the Swedish academy just decides that this work is noble enough to receive a prize — I've already got the prize: the prize is the pleasure of finding the thing out, the kick in the discovery, the observation that other people use it. Those are the real things. The honors are unreal to me. I don’t believe in the honors. It bothers me.